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茂陵“九五之尊”熏炉!破译西汉宫廷器物批量制造密码
2025-12-20
1981年5月,原兴平县西吴人民公社窦马生产大队社员高军田等六人,在村北高干渠旁、茂陵一号无名冢(俗称“羊头冢”)南侧平整土地时,意外发现一件通体泛金光的器物,随即敏锐地判断其为古代遗存。因现场人员混杂,为防文物遭扰动,六人凭借朴素的文物保护意识,当即对器物进行简易掩埋。待到天黑后无关人员散去,他们便赶往茂陵博物馆,向时任馆长王志杰详细报告了发现情况。王馆长闻讯后,立刻派人赶赴现场强化警戒守护,并同步向省文物局上报。次日,专业考古队在发现者的精准指引下,对遗存地点展开抢救性发掘。从该处深3.2米、面积约5.6平方米的方形丛葬坑中,共出土各类文物236件。其中,这件造型精美、工艺绝伦的鎏金错银铜竹节熏炉,被定为一级文物。
这件熏炉以青铜为胎,以通体鎏金为基底、辅以局部鎏银及错银的复合工艺打造,竹节纹理处点缀鎏银,海水纹间嵌饰错银龙纹,金银相映,流光溢彩间尽显西汉宫廷工匠的极致巧思与精湛技艺。器物由可拆卸炉盖、炉底、炉柄及炉身分铸后铆合而成,整体造型层叠有序,龙纹的灵动与竹枝的清雅相映成趣,既具动感,又不失庄重气韵。底座圈足之上,两条镂空鎏金金龙昂首张口,衔托五节竹枝状炉柄;竹枝顶端,三条鎏金金龙以头部合力承托炉身;炉身表面雕刻起伏的海水纹,四条错银龙穿梭其间,炉体共饰九条龙纹,神态各异且栩栩如生。这种“九龙五竹”的数量布局绝非偶然——《周易·乾卦》载“九五,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”,“九”为阳数之极,“五”为卦象中位,二者相合正是古代帝王“九五之尊”的专属象征,直接印证这件器物为帝王的御用之物。
炉盖采用经典的“博山”造型,“博”为繁多之意,此处特指传说中海上的方丈、蓬莱、瀛洲三座仙山。博山式熏炉在汉代十分盛行,其设计既承载了古人对缥缈仙境的浪漫遐想,也彰显了当时的审美风尚与工艺水准。仙山轮廓间密布细密孔洞,肌理仿生自然山峦的嶙峋质感,工艺精致入微;点燃香料后,青烟袅袅从孔洞中升腾缭绕,渐次弥漫,恰似云雾萦绕仙峰,营造出虚实相生、宛若仙境的清雅氛围。汉代人多席地而居,这件熏炉通高约58厘米,与成人坐姿高度相近,常被置于席角,既可细赏其造型之精巧、工艺之精湛,又能借清雅香气涤荡尘烦、舒缓心神。作为汉代皇室重器,想必当年汉武帝处理政务劳顿之余,也曾在这缕缕馨香中平复思绪、安然休憩,让片刻闲暇浸润在仙境般的雅致意境里。
而这件集造型之巧、工艺之精的鎏金错银铜竹节熏炉,其身世之谜与西汉宫廷器物的制造体系,皆藏在两段隶书铭文中。底座圈足铭文记载:“内者未央尚卧,金黄涂竹节熏炉一具,并重十一斤,四年寺工造,五年十月输,第初四。”炉盖口外侧铭文则为:“内者未央尚卧,金黄涂竹节熏炉一具,并重十斤十二两,四年内宫造,五年十月输,第初三。”这里的“黄涂”是汉代对鎏金工艺的官方称谓,因鎏金器物外观呈现黄金质感而得名。据《汉书·百官公卿表》记载,“内者”为西汉少府属官(秩六百石),专司宫廷器物的典藏与调度,“未央尚卧”则是未央宫负责帝王起居用具的机构,二者衔接,形成器物“制造—收纳—使用”的完整流转体系。“寺工”与“内宫”均为少府下辖的宫廷手工业官署,分工明确:“寺工”主造礼器、兵器,“内宫”侧重日常起居器物,两者分工协作,共同推进“纪年+编号+重量”的标准化生产模式。铭文“四年造”标注生产年份,“第初三”“第初四”为批次编号,“重量”则是质量验收的核心指标。汉代实行“1斤=16两”的度量标准,我们参考出土的东汉光和二年大司农铜权实测数据(该铜权核定一斤约合今249.7克),因西汉权重与东汉体系相近,故采用此标准折算:两段铭文所载重量分别为11斤和10斤12两,差值为4两,按1斤=249.7克折算,合今约62.43克,这一误差符合西汉手工批量生产的正常范围。二者的管理使用机构、放置场所完全一致,仅重量与编号存在差异。由此推测,这应为未央宫尚卧的保管人员在存放时,不慎将“第初三”号炉盖与“第初四”号炉体错配所致,这一细节不仅可佐证当时至少制作了4件同款熏炉,更清晰印证西汉宫廷通过专属官署实现御用器物规模化生产、规范化管理的完整体系。这种模式在满城汉墓、南越王墓出土的带编号宫廷器物中均有体现——是中央集权制度在手工业领域的集中反映。
结合该丛葬坑同期出土文物的铭文信息,再与《史记·卫将军骠骑列传》《汉书·外戚传》等文献史料相互印证,考古学界普遍认为,这座丛葬坑的主人应为汉武帝的姐姐——阳信长公主。坑内出土的铜鼎、提链暖炉、温酒器等多件青铜器上,均清晰镌刻“阳信家”铭文,这些专属印记直接指向器物归属者为阳信长公主,成为判定墓主人身份的核心实物证据。阳信长公主是汉景帝刘启与皇后王娡的长女,初封阳信公主,后嫁平阳侯曹寿,故亦称平阳公主。其丛葬坑位于茂陵东南侧,正契合汉代“帝陵东南为外戚及外臣陪葬区域”的布局规制。据《汉书》记载,阳信长公主曾向汉武帝举荐侍女卫子夫,卫子夫入宫后诞下长子刘据,后被册封为皇后,姐弟二人因此情谊更笃,汉武帝对其“赏赐累千金”。据此推测,这件鎏金错银铜竹节熏炉,很可能就是当时的御赐珍品。阳信长公主对其极为珍爱,最终将其纳入随葬品,这件承载西汉宫廷记忆的国宝,在地下沉睡两千年后得以重见天日,为我们窥探西汉宫廷的生活风貌、审美情趣提供了珍贵实物例证。
需特别说明的是,这件熏炉融合了鎏金、鎏银、错银三大核心工艺,均代表西汉宫廷手工业的顶尖水准。其一,鎏金工艺采用成熟的金汞齐法,外观呈现黄金质感,表面为金汞合金镀层:先将纯金熔化,按特定比例与汞混合制成金汞合金(即汞齐),均匀涂抹于铜胎表面;再经高温烘烤使汞蒸发,金层便致密附着于胎体,形成光亮持久的鎏金效果。西汉工匠更创新增设“预镀铜”工序——通过在铜胎表面先镀一层薄铜,进一步增强金汞齐与胎体的附着力,这是汉代金属加工技术的重要突破,该改良工艺被后世沿用至唐代,彰显了汉代金属加工技术的深远影响。其二,鎏银工艺流程与鎏金相近,外观呈现银质光泽,表面为银汞合金层,将银与汞制成银汞合金后敷涂于竹节纹理等局部区域,经烘烤除汞后,银层紧密附着,与鎏金基底形成清雅的金银色泽对比。其三,错银工艺是先将银料锻压成薄片或拉制成细丝,依据预设纹饰在铜胎表面用錾具凿刻出深度均匀的凹槽,随后将银质材料精准嵌入槽内,经捶揲使银与铜胎无缝贴合;最后通过精细打磨,使器物表面平整光滑,银纹与鎏金、鎏银部位形成层次丰富的色泽反差,既凸显纹饰的立体层次,又彰显器物的奢华气韵。
经激光共聚焦显微镜实测,这件熏炉炉身错银龙纹、炉口圈纹的银丝嵌槽间距仅0.3毫米,远超西汉中晚期青铜质地普通器物0.5-1毫米的常规加工精度;通过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,鎏金层、鎏银层厚度均约0.1毫米,且无明显汞残留氧化痕迹,反映出西汉宫廷对汞齐配比与鎏后处理的精准掌控。其工艺精细度与技术复杂度,不仅远超同期民间器物,更优于河北满城汉墓(中山靖王刘胜墓)出土的错金铜博山炉(嵌槽间距约0.8毫米,无鎏层装饰),堪称西汉中晚期金属细作工艺的典范,彰显了汉代“百工之巧”的高超水准。
两千年后重见天日的鎏金错银铜竹节熏炉,以“九龙五竹”的“九五之尊”纹饰彰显皇权等级,用铭文解锁西汉宫廷器物标准化生产密码,借精湛工艺诉说工匠智慧。它既是集造型、工艺、文化内涵于一体的艺术珍品,更是见证西汉礼制、审美风尚与手工业体系的“活化石”。结合阳信长公主丛葬坑的考古背景与文献记载,这件御赐重器更成为研究汉武帝时期外戚礼制、宫廷手工业制度及金属加工技术的核心实物佐证,为还原西汉社会上层生活风貌提供了珍贵的物质载体。